第四章 塔吉克酒馆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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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库出门时,巴图已经彻底睡着了。他发出的微弱鼾声让哈库意识到他已经睡熟了。哈库轻轻掀开被子,走下炕床,穿上里里外外的衣服。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再次确认巴图已经睡熟了。他走了出去,缓缓把门带上。寒风无缝不入,他裹紧水獭皮冬袄,大步走起来。踩在积雪上的声音听起来很脆很响,很像一种瘦小的蓝鸟的叫声。

妮娜酒馆里只有妮娜一人,哈库走进去的时候发现座位都是空的,一个客人都没有。这没有让他感到惊讶,他想到的也是如此。妮娜坐在柜台里侧的高凳子上,用手托着下巴,在打瞌睡,她的睡姿很美。壁炉里的火将熄,她的影子映在后墙上。柔和的灯光照射在她身上,就连投射在墙壁上的影子都是带着别样的美感。她穿着一件浅红色的碎花棉袄,把脸蛋衬托得十分娇美。她的手臂白润细长,没有因岁月的流逝而变丑。

哈库掀帘进来,她并没有被惊醒。直到哈库在柜台外侧的高凳上坐下,并用手指关节轻轻敲击了两下台面,她才猛然醒来,坐正。她给哈库拿杯子,倒了一杯麦啤。

“没人,”妮娜说,她指了指店内空荡荡的座位,“一个人都没有。”

“都去希尔汗那里了。”哈库说。他喝了一口啤酒。

希尔汗就是那个经营塔吉克酒馆的塔吉克人。

“巴图好点儿了吗?”

“好得差不多了。明天可以去上学。”

“明天林场要开工了吧?”

“是啊。”哈库说,“明天开工。”

“那还是让巴图来我这儿吃饭吧。”

哈库去林场上工,和其他工人一样,都是在工地里扎营,吃住都在营地里,一周才回来一次,一次回来两天。以前工地远,他一周才回一次,现在近了,每天晚上都可以回来,但中午若是没有要紧的事是不能回来的。巴图的中午饭都是在妮娜这儿吃,以前就连晚饭也是在妮娜这儿吃的。

“明天?”哈库说,“明天不用。”

妮娜疑惑地看着他。

“明天我不去林场,我去山林里转转。”

“去干吗?打猎吗?”

“是啊,打猎。”

“小心触犯法律啊。”

“我不打政策保护的动物,我又不靠这盈利。只是一项娱乐,就像有些人钓鱼一样。我能打到一只兔子就知足了。”

“飞龙鸟呢?”

“飞龙鸟不成。它在保护范围之内。我不能打它。”

“你对这些条文还挺熟悉的。”

“是啊,时代不一样了。现在是法治社会,我不能知法犯法。再说了,现在野生动物太稀少了,和我们小时候那会儿不一样,现在是应该保护起来。”

“巴图的中午饭怎么办?你去打猎,他怎么办?”

“我会在午饭前赶回来的。”

“那就好,不要让他饿肚子。”

“不会的。”

哈库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把空杯子放下:“你还不关门吗?”

“再过会儿,反正也没什么事。”妮娜说。

“瓦沙呢?”

妮娜看了看左侧五米远的棉布帘:“他在里面,已经睡下了。”

“难得这么安静。”妮娜又补充说。

“是啊,”哈库说,“的确是。”

“你不是要去塔吉克酒馆吗?”妮娜看看挂在墙上的钟表,“时候不早了,你快去吧。”

“你会去吗?”哈库试探着问。

“你想让我去吗?”

“嗯,”哈库说,“你在台下看着,我就感觉自己充满了力量。”

“是嘛!”她显得很开心,抿着嘴笑。

“是啊,很奇怪是不是?”

“是。”

“那你去不去?”

“再说吧。”妮娜说,“我还不能给你保证。万一待会儿来客人了呢。”

“那我先去了。”哈库站起来作势要走。

“哎,慢着。”妮娜在他转身之际喊道。

“什么?”哈库转过头说。

妮娜表情纠结,欲言又止,最后她摆摆手,说:“没什么,没什么。你快去吧。”

哈库离开了。

妮娜心里想说的是:“要我去看你比赛,这会儿你怎么不怕别人说三道四了?”但她没说,一是不好意思开口,再者是怕哈库窘迫。她知道男人最害怕应对的就是这种令人窘迫的局面,哈库当然也不例外。

哈库走上镇上的主干道,平坦,宽敞,铺着一层被足迹碾压过的灰扑扑的积雪。塔吉克酒馆在主干道的另一侧,哈库走着走着就到了路对面。他走了一会儿,听到背后不远处传来踩碎积雪的脚步声,如果没有积雪,他不会听得这么清晰,可是现在地上满是积雪,踩上去就是一串嘎吱嘎吱的响声。他转过身看过去,天色昏暗,看不清面貌,只能看到一个黑乎乎的身影。那人嘴里叼着一根烟,火星一闪一灭的,像极小极远的星辰。那人进了妮娜酒馆。在掀开门帘的那一刻,灯光照在他脸上,哈库认出他了,他是白毛德。他也是林场工人,从事伐木工作,此前和哈库同在一个小分队,后来去了另一个伐木队。

哈库没有多想,继续往前走,不多久就到了塔吉克酒馆。

站在酒馆外就能听到里面汹涌如潮的喧哗声。

哈库推开厚实的棉布门帘走进去。

屋里站满了人,座位也都坐满了。屋子很大,除了摆放桌椅之外,在最里处,还搭建了一个二十平方米大小的简易平台,作为拳台。底座由三寸厚的柳木板铺成,上面覆盖着一层兽皮毯子,完全是为了防止打斗中磕磕碰碰。拳台呈长方形,三面与墙壁相连,而那三面墙也钉上了一人多高的兽皮,同样是为了防止在打斗过程中撞伤磕伤。拳台外围则用六道粗大的绳索作为护栏,以防人员摔下平台。

路平虽然醉熏熏的,但一直留意着门口,他一直琢磨着哈库何时出现,哈库这次比以往来得晚。哈库出现,路平是第一个发现的,他从酒桌边摇摇晃晃站起来,走过去,给哈库一个猛烈的拥抱。哈库在他肩膀上轻拍了两下,他们分开了。

“你怎么才来,”路平说,“布尔特都连胜两场了。”

酒馆里大部分都是林场工人,他们看到哈库后,都冲他脱帽挥手。

“你又喝醉了?”哈库说。

“有点儿多了。”路平说,“不过还能继续喝。”

“两位,”希尔汗走过来,说,“不要干站着了。快去坐吧。”他把手放在哈库的肩上,“哈库,你来得晚,先喝点儿,好有力气出拳。他们非说你今晚会来比赛,我还不信,没想到你真的来了!他们这帮人都等着急了,都想看你和布尔特对决。布尔特在这儿。”他冲布尔特坐着的地方挑挑眉毛。布尔特额头上都是汗,正在大口大口往肚里灌酒。“布尔特参与的比赛,大伙都没法下注了,因为胜负毫无悬念,谁也不傻,是不是?大伙一窝蜂下注布尔特获胜,那有什么意思,还怎么玩下去?幸好你来了,幸好。这回就有悬念了,大伙可以皱着眉毛下注了。我没记错的话,你和布尔特对决过两次吧?”

“是啊,两次。”

“一胜一负?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一胜一负。”

“是啊。”

“那这回就有看头了。”希尔汗说,“快别站着了,快坐过去喝两杯,你看都有人给你让座了。”他给哈库指了个方向,示意他坐过去。

希尔汗是塔吉克酒馆的主人,他在冰原镇开酒馆已经有八年的时间了。那时的冰原镇人口不足四百,不像现在,经过多年的人口增长与持续不断的外来迁居,人口已经多至八九百。希尔汗眼眸深邃明亮,眉毛很浓,鼻梁很挺,个子瘦高,是典型的塔吉克人。他的经历说来有些传奇。他兄弟三人,数他最小。他参过军,曾在寒冷的帕米尔高原上驻守边疆。退伍后,他并没有立刻结婚,而是选择离开高原,四处闯荡。他先是去了东南沿海城市,时值改革春风遍地吹,他天生有经商头脑,不出三年,已赚得盆满钵圆。他对钱不是很看重,回到帕米尔高原上的小村子,他把大半钱财分给大伙,自己只留一小部分。他带着剩下的钱再次离开了帕米尔高原。这一次,他不是为生计而离开,纯粹是想多走走多看看,毕竟祖国那么大,那么辽阔。他去草原,去沙漠,去青山,去峡谷,大半个中国都游历了一遍,最后在冬季到了冰天雪地的根河。他在根河没住多久,又听说有一个新成立不久的镇子——冰原镇。他辗转来到冰原镇。他的计划并不准备待太久,但不曾想,他竟然爱上了当地一个姑娘。他最终留了下来,用所剩不多的钱买了一块地皮,建起一座房子,经营起酒馆来。他给酒馆取名为塔吉克酒馆,就是为了纪念自己的故乡。他妻子比他小六岁,叫金梅,是妮娜的好姐妹。他们育有一子,每年都会回帕米尔高原他的故乡,那里有他的亲人。他的父母都很健康,两个兄长也过得挺好,没有什么牵挂。但他还是会每年回去一趟,带着一些冰原镇的特产,看望他们。

希尔汗端给哈库一壶麦啤,他知道哈库就好喝这个。

哈库给了他五块钱。一壶麦啤,就是这个价钱。

“好好喝,哈库。”希尔汗接过钱说,“好好喝。”

哈库把酒倒在杯子里,喝了一杯。

“金梅姐呢?”哈库问。

平时金梅也在酒馆里忙前忙后,但今天不见她的身影。

“孩子病了,她在里面照顾他呢。”

“和巴图一样。巴图也病了。”哈库说,“巴图病了两天,现在好了。”

“季节性的,”希尔汗说,“是流感导致的。孩子抵抗力差。”

哈库点点头,表示认同。

“我去忙了,哈库。”希尔汗说,“今天人多,乱糟糟的,我先去忙了。有什么吩咐打声招呼,喝好啊,哈库。还有你,路平。”

路平醉眼迷离地摇摇头,腮帮子很红,舌头有些打卷:“我不能再喝了,希尔汗。哈库等下就上场了,你甭想再让我喝一点儿,我再喝就不省人事了。”

“去忙吧,你。不用担心我们。”哈库说。

希尔汗端着空盘子走开了。

屋内人声鼎沸,人们都喝了不少酒。大家都在高谈论阔。有的在谈论林场生活,有的在讲述以往的奇特经历,更多的是在议论待会儿怎么下注。名叫查格达的林场工人叫嚷的声音尤其大,他在讲述最近的经历。他坐得离哈库很近,在哈库背后那张酒桌边的靠椅上,背对着哈库。他眉飞色舞,口沫横飞。他说:“你们猜怎么着,我回头一看,乖乖,是一头大熊。它已经发现我了。说来不怕大家笑话,我不敢多耽搁,哪敢多耽搁啊,我吓得心跳到了喉咙眼里。我来不及把屁股擦干净,连裤子都没提,拔腿就跑。我跑了一阵儿,发现裤子不提上跑得太慢,我就边跑边把裤子提上。我回过头一看,乖乖,好家伙,它已经跑到我身后了,它站直身子,像座小山似的,我只到它胸口。你们也知道,我不算矮,可它一站起来,我只能到它胸口,像个小矮人似的。它挥舞着右掌,照我脑袋扇过来。乖乖,幸亏我躲闪及时,要不然这一巴掌下来,我的脑浆指定给扇出来。”他说到这里,抿了一口高粱酒,咂吧咂吧,点点头,像是在回味,不知道是在回味酒还是在回味死里逃生的经历。

“然后呢?你是怎么逃掉的?”他旁边一人迫不及待地追问。

“那个我待会儿会讲到,你先不要急着问。”查格达说,“熊爪子有多长?你们忘没忘熊爪子有多长?乖乖,有一拃长。”查格达伸出中指和拇指比画道,“一拃长。以前部落里的老人说,熊爪子抓到人脸,人脸就不成样子了,人就成了无脸人了。他们说得对,它只须轻轻一抓,半张脸皮都给撕扯下来。我查格达可不想成为无脸人,我撒腿跑起来,没命地跑。它紧跟不舍,始终跟在我身后一米远。为了甩开它,我像蛇一样打着弯儿跑。你们别看它身材很大,其实真的跑起来是很灵活的,千万别被它的外表蒙骗了。它跑得很快,每一次转弯都差点儿扑到我。我想,我还有老婆孩子,小命不能就这样断送啊!我腿下生风,很快就跑到工地上,我本想大呼,可一看工地上一个人也没有,都去营地帐篷里睡午觉了。我想喊也没用,等他们赶来我早就成大熊的午餐了。这时,我看到一把丢在草丛里的电锯,平常用来伐木的工具,此刻却成了我的救命稻草。它安静地躺在那里,躺在那堆草丛里,我却觉得它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我看到了生命的火光。我一骨碌滚过去,那头大熊也冲我扑上来。它扑到了我的背上,它尖利的牙齿已经触碰到了我的脊背,正准备下口撕咬。我一把拉响手中的电锯,这把锯子是队长的,和其他锯子一样,噪声很大,锯齿很锋利。锯子轰隆隆旋转的噪声把那头大熊吓了一跳。它松开口,一下跳开了。它害怕了。我能看出来它在害怕,它一步步退却,我一步步紧逼上去。它已经吓得呆掉了,我敢保证,它已经吓得呆掉了。它连转头跑都不会了,只知道一步步向后挪动。直到我一步跃过去,它才反应过来,掉头就跑。它比追我时跑得更快,四掌着地,狼狈地跑着。我在后面挥舞着锯子,直到把它追得不见踪影才停下。我累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丢下锯子,弯着腰使劲呼吸。不过,我那口憋屈的恶气总算发泄出来了。”

“这么说,你不仅没被熊吃掉,还把熊吓得屁滚尿流?”有人说道。

“没错,是这样。”查格达又喝了一口酒。

“有人看到吗?”希波儿问,他才二十多岁,和哈库在同一个伐木分队,“我是说,除了你之外,还有人看到吗?”

“没有。”查格达说,“除我之外。他们都在睡觉,睡午觉。队长也睡了。你也知道,伐木是个累活儿,吃完饭,喝完茶,就该躺会儿,眯缝会儿。不然太累了,谁也吃不消。”

“那你能保证讲的是真的吗?”希波儿想弄明白他讲的是真是假。

“你不相信我吗?”查格达说,“希波儿,你不信吗?我讲的句句属实,你还不信吗?”查格达有点儿生气。

“我只是想弄明白是不是真的。”

“我还能撒谎吗?我查格达什么时候撒过谎?”

“可是,”希波儿说,“可是冬天没有熊啊。熊都冬眠了。”

“谁说冬天就一定没熊啦?”查格达说,“它饿了一样出来找食儿。”

“它秋天时肯定没养好膘。”有人出来打圆场道。

“说得对。是这样。”查格达说,“没养好膘,饿得受不了,就从洞里钻出来了。”

“这说得通。”有人插了一句,还是那个打圆场的人。

“这说得通吗?”路平听完查格达的讲述后转向哈库。

“说得通。”哈库不假思索道,“的确是这样。如果猎物充足,刚好天气又不是极度寒冷,最重要的是没有猛烈的寒风,这个时候,少数熊是会出来捕食的,。就算是在冬天也不例外。”

“这下又学到东西了。”路平说,“我一直以为熊冬天全都冬眠了。”

“没有那么绝对的事情。”哈库说。“在禁猎以前,我们冬天去打猎,有时也会碰到熊。它知道猎枪的厉害,一撞见我们,拔腿就走。熊跑起来速度很快,人是追不上的。只要它想跑,人就没办法追上。它喜欢搞突袭,这发生在猎人单独出猎又恰好放松警惕时。被熊扑到,要想活命是很难的。它太强大了。死在熊爪下的猎人数不胜数。每个部落都有人因为熊而死于非命。像查格达那样侥幸从熊爪下逃脱,安然无恙地坐在酒馆里喝着酒和人谈笑的例子实在不多。不是每一个人都像他那样运气好。但我们爱熊,我们所有生长在这片森林里的人都爱熊,不光爱熊,也爱其他的一切,它们和人一样,都是大自然的一部分,都是为了生存才做出某些选择。我们不憎恨它,就算是死者的家属,也不憎恨它。它是自然的一部分,和人一样,它的行为也是自然赋予的,但我们也可以猎杀它——在禁猎以前。”

路平听着,眼皮不住地下沉。他太困了。他把手指在酒杯里蘸一蘸,涂抹到太阳穴上,好让自己清醒一点儿。冰凉的酒涂抹在太阳穴上,瞬间蒸发,一袭凉意直抵后脑勺。路平向来用这种方法给自己醒酒,在不是烂醉的情况下,挺有效。他要坚持住,不让自己睡过去,他还想看哈库和布尔特的对决呢。

布尔特坐在屋子最中央的那只圆桌旁,那只圆桌很大,打圈坐满了人。布尔特还在不停地灌酒,他的酒量惊人,和他的体魄一样惊人。他有一半的蒙古血统,他的母亲是蒙古族。同样是游牧民族,他的父亲是山林里的游牧者,他的母亲是草原上的游牧者,前者在林子里驯养驯鹿,后者在草原上驯养骏马。非同寻常的基因令他生来壮硕,他曾说:“我既是喝鹿奶长大的,也是喝马奶长大的。”

他转过头看到哈库,哈库也恰巧看到了他。他们对视一笑,分别端起酒杯子遥遥碰了个杯。哈库两口把麦啤喝完,起身脱掉水獭皮冬袄。这件冬袄有些年头了,是在禁猎之前用打到的几只水獭的皮缝制而成的,很耐穿,很多年过去了,色泽虽大不如从前,但保暖效果依然绝佳。路平接过冬袄,也站了起来,他追上哈库,在哈库走到拳台之前,帮哈库上下撑开两道绳索。哈库从撑开的缝隙间,跃上了拳台。布尔特放下酒杯,撑了撑手臂,又握了三下拳头,也紧随其后,跃上拳台。大伙都停止喧嚷,也不再喝酒,拳台周围开始有人端着酒围拢而来。

比赛没有特别的规则,只要不击打对方的要害部位即可,随意出拳、出腿,也可以用大家都擅长的摔跤术。布尔特在蒙古待过,和那里的人没少过招,也没少学习摔跤的技巧。可以说,布尔特是冰原镇上摔跤数一数二的好手。拳赛只有一个回合,为时半个钟头,裁判是希尔汗。希尔汗是最接地气的裁判,他一般不喊停,除非情况特殊。

两人在台上脱鞋,台下有人把鞋接下来。希尔汗停下手中的活计,走过来,丢给他们两双狍皮手套,他们分别戴上。此刻,大伙纷纷掏钱押注,他们要在五分钟之内押注完毕,经过适才的讨论,他们心中已经有了人选。他们把钱交给希尔汗,希尔汗把他们的名字以及押注对象记录在一个本子上。路平押了两千,半个月的工资,押哈库胜。他想赌一把,就算哈库输掉比赛,他也不会因此埋怨哈库。事实上,只要是哈库参加的比赛,他都押他。

哈库和布尔特互相拥抱,然后分开。一切准备停当,随着希尔汗一声令下,拳赛开始了。布尔特性子急躁,出手快,不愿过多等待。他上前就是一拳,哈库迅速躲闪开了。布尔特的拳头非常重,路平深有体会。布尔特一直跳动着,像兔子一样灵活。而哈库却不怎么跳,他脚下缓步移动着,眼睛死死盯住布尔特,盯住他的拳头和腿,也盯着他是否露出丝毫破绽。两个人体质都相当好,这一点大伙都看得出来。从某种角度来说,哈库比不得布尔特,毕竟他比布尔特大好几岁,布尔特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正直体力充沛的年纪,哈库却已经在走下坡路了。拼蛮力,哈库终究还是不如布尔特。好在拳赛不光是讲究蛮力,在一定程度上,技巧和机智也很关键。

防守永远不会得分,只有快速进攻得分才来得快。

布尔特连连出了几拳,都被哈库躲过了。哈库却一拳也没出。他在等待着恰当的时机。布尔特也很聪明,他挥舞着两只拳头冲上去,气势凶猛,左右出击,任何一拳落在身上都够呛。他的两只拳头呈围拢的姿势交汇而来,死死堵住哈库的去路,哈库躲闪已经来不及,只得撑开双臂去抵挡,谁知,这是布尔特的假招儿。他出拳是假,出腿才是真,正当哈库用手臂去抵挡布尔特的重拳时,布尔特却突然收住了拳头,出其不意地照着哈库失守的腹部直直踹去,直着踹速度最快,令人躲避不及。哈库中了布尔特一脚,向后退了几步重重撞到墙上,好在墙上有兽皮包裹。

台下一阵欢呼,欢呼者都是押布尔特获胜的。路平皱着眉头,拿着水獭皮冬袄的手出了一层汗。希尔汗在台下时刻留意两人的举动,在心中为布尔特默默记下一分。

哈库很快就摆脱了那一脚带来的阴影,他调整姿势,再次上前迎接布尔特。布尔特左右甩甩脖子,猫着腰,把紧握的双拳放在脸前,做好防御的准备。他想着这时哈库应该会回击。哈库走到拳台中央,绕着布尔特转圈子。哈库虽然挨了一击,却没有乱了阵脚。他知道,胜利总是在最后,而非开头。

哈库转着圈子,布尔特没了耐性,他再次主动出击。布尔特气势太猛了,他步步紧逼,令哈库无处躲避,只得应战。两人的拳头像雨点般交织在一起,噼里啪啦。这种情况是无法计分的,因为两人都在出拳,也都在挨拳,除非有一人支撑不住,最先倒地,另一人才会被记一分,或者直接胜出。哈库肩上、手背上、双颊上,都挨了拳头,火辣辣的。他不知道布尔特感觉如何,但他感觉到了密集的拳头带来的痛感。痛的同时,又让人兴奋,那些痛感就像点燃干草垛的火,能让人充分燃烧自己,释放自己,也能点燃心内最原始的野火。他从没和布尔特正面拼过拳头,这一次他领教了,布尔特的拳头实在是硬实,每一拳都犹如一把铁锤的重击。布尔特的体魄也确实强健,哈库的拳头落在他身上,就和落在墙壁上差不多。哈库明白,自己已经过了三十岁,体力在走下坡路,而布尔特的好年华却刚刚开始。和布尔特正面交手,让哈库意识到,自己早晚都会有输给布尔特的一天,不,不是输给布尔特,是输给时间,这一天不会太远了。但眼下,哈库觉得还不能这么早就否定自己,他还能承受住布尔特的拳头。现在还不能输给他,哈库想。

两人都打累了,主动分开。连续出拳对体力确实是个考验。两人都在喘气,大汗淋漓,哈库比布尔特喘得还凶。布尔特的腮帮子有点儿肿,是被哈库擂到了。哈库的右眼角淤青一块,嘴角流了一点儿血,是被布尔特的拳头伤到了。

台下的观众嘴里叼着烟给他们鼓掌叫好,有的还吹起了口哨,屋内满是震耳欲聋的喧闹声。希波儿说:“拼拳头,哈库不如布尔特。”

查格达叼上一根烟,用火点着:“傻子都知道。”

布尔特最先缓过来,他体力恢复得快。他凑近哈库,虚晃一拳后使出了一记横扫腿,哈库眼疾手快,抬起膝盖去挡,同时伸出一记重拳,击打在布尔特的下巴上。布尔特遭到重拳后,整个人向后倾斜,在身体落地之前,他用胳臂撑住了。他摇摇头站起来,又用手拍打了两下脑门,继续猫下腰,向哈库发起挑战。眨眼之间,他直冲过去,把哈库拦腰抱起,向后摔过去,想把哈库直接摔在地上,这样他就能再得一分。他没能如愿,哈库没有被摔倒在地,而是顺势让双脚落地,站得好好的。哈库借机反击一肘,击打在布尔特的后脖颈上,布尔特斜着倒下,左腿半跪在地上,哈库抓住时机,又在布尔特的脑袋上横踢一脚,布尔特重重地倒下了。布尔特感到晕乎乎的,眼冒金星,他想站起来,可是整个身体却像散了架似的,不听使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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