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衰老与永恒(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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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前天(2019.8.15)中午安娜的伯娘约翰娜发来短信,女儿的爷爷在太阳升起前呼出最后一口气,安详地离开了。约翰娜发来一张照片,是爷爷离去的那一刻从巴赫雷顿大街的家门口看到的天边的朝霞。朝阳如血,映照人间悲欢离合如梦。

安娜的爷爷是瑞士人。安娜出生时,我对公婆说中文的“爷爷”和“奶奶”叫起来更顺口。他们很喜欢,全家人就都跟着安娜称公公婆婆为“爷爷”和“奶奶”。虽然后来我离婚了,离开了巴赫雷顿大街,爷爷奶奶的称呼却依然留了下来。

1993年春夏,瑞士瓦莱州·美丽森林村(Bellwald)

爷爷的生命划上句号时,安娜正在曼哈顿的某一个房顶看星空;我正在上海南京西路的烈日下行走;爷爷手上带的那块老表依然如故地往前;世间的一切都在依然如故地往前。

又一页屏风,我和死亡之间的又一页屏风,随他而去。

生命如此鲜活宝贵,死亡如此真实清晰。

下班回家后我在地下室翻出一张二十五六年前爷爷和我在山上拍的照片,和女儿通过视频后坐在沙发上发呆。往昔如昨,那些故事,门前的草木,远处的山,巴塞尔哥特式的老房子,家门口动物园里的水獭和鹈鹕,亘古的莱茵河,我在巴塞尔的青石老街和瓦莱州山上度过的青春的日子,永远都会让我记起他。

从地下室翻出照片发给女儿。安娜为自己幸福的童年禁不止流泪。这就是有感知的生命的神奇!

我知道时光不会倒流。唯有感激这辈子的缘分,感激他曾经给我的爱,感激岁月在我身上和心里留下的无数活过的痕迹,在此刻,我尤其感激我的生命和他的生命交叉的日子。

我很幸运我还好好地活着。虽然余生也只是须臾。唯有珍惜每一个瞬间。

我会带着所有爱的记忆前行,一边如痴如醉地活着,一边走向我自己的衰亡。

朝阳如血,映照人间悲欢离合。2019·8·15·巴塞尔

14.

我们终将衰老,除非我们舍得放弃生命,舍得在衰老之前就离去。

我们的容颜,我们的身体,我们的大脑,它们都将迈着不同的步伐前进,一一走向衰老。

也许我唯一能留住的,是一颗热爱生命的年轻和感恩的心。

15.

我们的容颜终将衰老。我脸上的黄斑将取代青春的红润,曾经丰满的脸颊将渐渐下榻,曾经水灵的双眼将变得干涸,曾经性感的嘴唇将逐渐干扁,脖子和下巴将渐渐合拢,发际线将渐渐后移。我的牙齿也将一一掉落,再也不会回来。我知道,我可以植上那令人讨厌的假牙。正好,渐渐衰退的记忆兴许将不再提醒自己那些关于原来的牙齿的记忆。假牙将不再是假牙,它们会一如真牙一样与我为伴。

渐渐的,我将放弃对青春的容颜的留恋,放弃对衰老的挣扎。我将不在镜子前抗拒,抗拒在自己和爱我的人的记忆中渐渐老去。

我无法抗拒,我不想抗拒。除非我舍得放弃生命,舍得在我的容颜衰老之前就离开这个世界。

16.

我们的躯体终将衰老。我们身体内的各个器官都会渐渐疲惫,或是渐渐腐朽,它们会渐渐慢下脚步,直到其中某一个部件哪一天突然决定在魔咒中罢工或是沉睡。

即使那个日子离我们还很久远,可是有一天,我们会看到年轻人轻而易举地跑到我们前面,而我们的膝盖开始疼痛,走路开始吃力,腰杆不再能够挺直,肩膀不再听从使唤。

可是我永不抱怨。因为这样的日子将是余生最好的日子。因为接下来的日子将更加糟糕。

因为在无法预知的未来某一天,我们的身体将像渐渐枯萎的老树干,不堪下一场风暴的鞭打,终将倒地,终将归于尘土。

虽然知道我将如此残忍地目睹自己的衰亡,我却依然不想抗拒。

因为我无法抗拒,除非我舍得在我的身体还昌盛时即被命运腰斩。

17.

我们的大脑也在日渐衰老。

我的大脑是一个我自己永远无法阐释或者幻想看透的迷宫。它千变万化。我永远无法预估它的演变。

我肩膀上顶着的这个神奇的球状物体,我的的大脑,它似是一个最神秘的大厦。我每天和它在一起,却永远无法得知它到底会把我带去哪里。我大脑里面的一砖一瓦一沙砾都拥有自己的生命和网络,它们神奇地支撑着我大脑里面随时产生的思维。那里面的砖瓦一定会随着我的衰老而一一坍塌。届时,我的大脑将变成一片混沌天地。而那已经坍塌的砖瓦也许又会被其它砖瓦撑起,形成一座我无法想象的不一样的魔幻大厦。

可是即使我现在就知道那样的命运将宠幸于我,那时候我的大脑将不再是我现在这个自以为还清晰的大脑,它将不再让我拥有对亲人的记忆,对世间万物的辨别,对我自己身体的感知和控制,不再拥有理性的思维,一切的一切,它将不再属于今天的我,即使我现在就知道那一切都将发生,我今天又能怎样去抗拒?

我无法也不想去抗拒。

除非我不想让我的脑物质继续存在。除非我此刻就去从物质上摧毁那个支撑我的大厦。

我不可能那样做。那我就只祈求过好我每一个清醒的日子。且让我的孩子们知道,无论我的大脑在未来会发生什么变故,在我清醒的时候,他们给了我生命中这辈子最大的幸福和骄傲。他们是我的永恒。

18.

我无法也不愿抗拒时光将在我的大脑、身体和容颜上刻下的所有痕迹,我唯一能做的就只是拥抱命运将降临于我的这一切。

如果我能这般幸运,就让我见证一切,我的容颜、我的身体、我的大脑和整个的我渐渐衰老的过程。还有,在这一过程中我能感知的每一个真实的属于我的瞬间。

这一个一个活着、让我衰老的瞬间,撞击于我这颗充满渴望的年轻的心,即是我的永恒。

19.

我的儿女都大了,他们成了我生命的延续。我只渴望他们能品尝丰富多彩的人生,能在这孤独的人生轨迹中超越孤独,活成自己喜欢的样子。

母亲见老,我将渐渐踏入她走过的时间的河。我想让她不觉孤单。因为我们都将随风而去。

我知道我和我所做的任何事情,都将变成尘埃。

但是,此刻我活着,且我在努力地活着,我感受到自己的心跳,我所有的喜怒哀乐,我的情感。

我感受到又一个夏天正在离去,日子将变得越来越短,黑夜将越来越长。但是我不遗憾。

当我们日渐衰老,在这神奇的生命的过程。我们如何面对?我们如何选择?

我是否有勇气,让每一个呼吸的日子都变成一场精彩绝伦的登台和谢幕。

如果我的人生能让每一天都死而无憾,而非那胆怯懦弱,唯唯诺诺的苟且的日子的堆积,我该是多么幸福。

(未完待续)

湘伟

上海,2019年8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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