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淀、顺义妈妈,有病先治,好吗

先讲两个别人家孩子的故事。其实他们已经和我一样,都是中年人了,只不过一个活着,一个自杀了。

前一段时间我在知乎和别的论坛上总看见有人膜拜一位刘姓作者,说他在历史写作上是大神级别,并且把握原典的能力极强。因为总是看到这个和我中学同学同名的作者,于是有心找了一下,竟然真的是他。我也不知道他是小学还是初中就读《商君书》,反正我高一认识他的时候,他正在读《管锥编》。除了古文好,他好像什么考试都不灵,偏偏有个水平一般的语文老师非要试试自己的权柄,上课逼着刘同学回答问题,过了几招老师就知道斤两了,以后上课他们达成了协定,互不干扰。这个大个子刘同学坐在教室最后一排,从此可以心无旁骛地看他的古书,小声哼哼昆曲了。

高考之后我们失联了,我考砸了,没能上北大法律系,羞愧、难过,谁也不想联系,他正常发挥,二本都没考上。

我们那个中学真的是教育大省里面最强的中学。我的同学有文科状元,一大批北大、人大、复旦(那年清华文科不招我省考生),比我低两三级的师弟师妹都当上部委的司长了,这大概是小城市考学好的孩子最荣耀的出路了。这几年我陆续见到他们,但是都没有重逢刘同学那么开心。我们都有自己的人生,不是吗?他这个除了语文都不及格的高中生,如今不是过得非常有滋味吗?试问有几个作者会让读库六哥欣赏呢?

另一位我当年素未谋面,但是我在小城的报纸上常看到他的名字。他出身贫寒,却成为中国第一位国际中学生化学奥林匹克金牌得主。报纸上说,他家里太穷了,出国参加比赛的时候连个行李箱都没有。他被写在报纸上的故事如果为真,那么满足了知识改变命运的所有预设。

后来当人们开车经过他的家乡时,会看到公路边上有一个标识牌,醒目地写着“国际金牌得主某某某的家乡某庄人民欢迎你”。我看到过以后心里一颤:有谁的人生能够经得起这样公共绅士的压力呢?

后来,他从媒体上消失了。不管你拥有冠军、藤校学生还是别的什么荣耀身份,人们的关注只会集中在那几个有限的事件上。谁会关心一个冠军如何恋爱、结婚、做家务呢?

再后来,我在报纸上看到他自杀的消息。

时隔大约十五年,我想已经很少有人对那个曾经在报纸和公路指示牌上的名字那么敏感了。我去了解了一下他的故事。后来冠军被保送,又出国读书,结婚,有了两个孩子。但是他是做基础学科研究的,面对全世界的互联网热有点无所适从,痛苦地放弃了自己的专业。他一度成为Paypal的首席软件工程师,但是在40岁那年抛下了自己的妻子和两个孩子自杀了。有人说他是因为老板给的压力,我在想,这个少年自从名字被写到公路边上之后,是不是已经开始承受着这个世界的疯狂。

两个故事讲完了,我要说什么呢?人生真的很长很长,18岁的时候怎么能看到40岁的时候呢?还有,能开始节制一下你们的疯狂,自然一点吗?

我说的“自然”是,人和人因为是同类,享有平等,但是人和人之间本来就存在着差异,这最大的真相为什么不承认呢?

我多次看到妈妈带着自己已经发胖的孩子问教练,自己的孩子能不能走网球职业运动员的道路。有人打网球是为了吃饭,你的孩子打网球是为了好好吃饭,这有什么不能接受的呢?

正因为人和人之间有差异,人类之间最宝贵的就是彼此关顾啊。这个很难理解吗?你在朋友圈里不多的几次流泪感动不就是因为不同的人彼此相爱吗?

所以让我们回到教育上来。我不打算在这里长篇大论,我只想说,你的孩子无论送到哪里,他的明天你都无法掌握,这不是第二个真相吗?

重要的是,你要培养他像一个人一样地活着,就是让孩子知道差异,尊重差异,学习去爱。这是照着一个人的样子培养孩子。

你们在孩子身上花了那么多时间和金钱,但是有几件极其重要的事情还是忽视了。

首先,为什么总是你们这些妈妈们出现在孩子的成长当中呢?父亲呢,为什么总是消失呢?你不知道孩子们看到第一个人类关系就是父母关系,这将影响他们一生。

其次,在人类历史至今的大部分年代,节制从来都是重要的品格之一。要学习分辨欲望和梦想,这是人生非常重要的一种智慧。如果毫无区分,我还打算成为国际米兰俱乐部老板呢。

第三,你要知道语言、形式等种种记号(sign)和实在之间是必须建立关连的,否则一个孩子对世界的第一个认识就是,形式是没有意义的,人说的和做的是两回事,有些事情是做给别人看的。这将带来巨大的危害。当你的孩子去山区支教,只是咨询公司在背后策划的造假,你的孩子恐怕很难体会”爱”与“真诚”。你的孩子所有的审美体验都出现了巨大缺口,因为他从没有体会过一片绿叶,一轮残月这个“形式”背后,还有更真实的,看不见的,人类宝贵的东西。

你的眼见为实害了你的孩子。

最后,我听到你们总是在讲藤校,讲学术。可是你读书吗?难道开车做饭的时候听个“得到”、十点读书就是文化了?我恰好是出版业从业者,我知道一个核心数据,全中国的读书人(具体衡量指标不透露了)都不到三十万人。你在其中吗?你期待你的孩子读书,你又是如何深陷手机不能自拔的呢?

你们都有病,我们都病了。我们患了一种严重的眼病,看不见人生真实,看不见人的真实。先治自己的病吧。